心香一瓣寄恩师
作者:司葆华 文章来源:中国教师报 点击数: 更新时间:2008-5-15
我到镇上读中学时,还是个没出过家门的懵懂少年。新学校和村小比起来,一切都让我感到新奇,那么多的人,那么大的校园,还有学校里的那几位“蛮老师”。 我们这儿把所有与自己发音不同的人一律叫做“蛮子”,他们说的话自然叫“蛮话”。这种叫法有没有歧视的成分我不知道,反正,每年春暖花开时,浙江一带过来的放蜂人,总是被大家看西洋景似地围着,小孩子嘻嘻哈哈地学着他们那叽里呱啦的“蛮话”。 我们的历史老师就是个“蛮老师”,姓姜,50多岁,面容清癯,身板挺拔,灰白的头发纹丝不乱地向后梳拢着。 现在想起,姜老师的斯文和儒雅是那些“蛮子”无论如何也比不上的。更叫他们望尘莫及的是,同为“蛮子”,姜老师那口普通话,在我看来足以让广播里的播音员黯然失色。以后很长一段时间,我都固执地认为,如果给姜老师机会,当时的“新闻和报纸摘要”的男播音肯定非他莫属。 姜老师字写得那个漂亮,以至他板书后的黑板要是被谁不小心擦了,就会遭到全班同学的群起而攻之。他教的历史当时虽是叨陪末座的副科,可在我和同学们看来,语文数学和历史比起来,简直就轻贱得不值一提。每周几节的历史课,几乎成了大家掰着指头盼望的节日盛典。我和同桌把我们共用课表上的历史课,用不同颜色描了一遍又一遍,五彩斑斓,耀眼夺目,同时描进去的,还有我们追星一般的虔诚崇拜。 关于姜老师的经历,版本不一。但多半带有几分演绎出的传奇。我们听了愈加对姜老师肃然起敬。通常说法,他老家在苏州,之前在北京教书,性喜读书,遍稽群籍,旧学功底相当深厚。“文革”中,他由于一贯的清高和耿介,成为被揪斗的对象。宁折不弯,不肯隐忍苟且,让他吃尽苦头。最后,他挈妇将孺,举家落户苏北小镇。 姜老师上课绝对是轻车简从,来来去去一本书。不像有些老师,一上课堂,大本小本的那么一摞。其实,更多的时候,他手中的这本书也常常成为多余。仅凭一张嘴,一支粉笔,姜老师就能把课堂变成手里随意摆弄的面团,不拘程式而又中规中矩,如丸走坂,一气呵成。课本上原本干干巴巴的文字,在姜老师那里都能变成妙趣横生的故事,有血有肉的人物,鲜活逼真的场景。 他还能兴之所至,在自己独有心得的地方不惜旁征博引,或典故,或史料,或传说,信手拈来,如探囊取物。那一口字正腔圆的普通话,和那一手怎么看都好看的粉笔字,对大家来说,真是再美不过的享受。声音悦耳,字体养眼,再枯燥的抽象理论也能刻印在你的脑子里。大家个个听得那个忘情呀,每次该下课时,巴不得学校的电铃变哑巴了。 一身书卷气的姜老师,艺术才能令人绝倒。他能草草几笔,信手画出正在讲解的人物概貌,勾勒出一个古代器物的形状。记得在讲唐代诗歌时,到忘情之处,他会不禁吟唱起来。第一次,我在他那里知道张若虚的《春江花月夜》,当然也是第一次听到他吟唱的这首同名民乐合奏。 姜老师喜欢读书的习惯,到了我们学校还是一如既往。课堂上,在留给我们处理作业的几分钟里,他就在讲台前坐下来,掏出一支笔,展卷阅读。态度一如他讲课,正襟危坐,笔不停挥。我清楚地记得,他通常用一支红蓝铅笔,蓝笔点,红笔圈,有时还笔走龙蛇地写上一阵子,比我们还认真。个头矮小总坐前排的我,近水楼台先得月,姜老师看什么书我都一目了然。凭着这个地利之便,我几乎能报出他在那一年里读过的所有书,《文章例话》、《淮南子》、《挂枝儿》、《郑板桥集》、《笠翁十种曲》……尽管当时这些对我来说不啻如天书一样陌生。 跟了姜老师一年,他对我的影响之大,足够我受用一生。如今,我也做了老师,不自觉地把姜老师作为自己的标高。他醉人的风采,洋溢的才情,广博的学识,还有洒脱自适、特立独行的做人风格,都是一种难以企及的崇高境界。虽不能至,心向往之。那是我倾力为之的目标追求。 (作者单位系江苏省丰县顺河一中;本文转载自《中国教师报》2008年5月12日) |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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